凡煙小說

第四章 【傷殘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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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斷裂的肩膀終於愈合了。醫者對此表現出了驚喜,但是對Maedhros來說,這算不上那麽大的進步。康覆的進程依然緩慢。他能在轉頭的時候不因為頭暈而昏倒了。他甚至發現自己的右臂又能動了,但是它的感覺很奇怪,陌生而又僵硬。他基本上依然像原來那樣躺在那裏,仍然忍受著別人替他做幾乎所有事。然而還有些別的:一種對某件無人說出口的事的糾纏不散的恐懼。他這段時間以來都沒有往自己的右手方向看過。

“你們沒告訴我什麽?”某個晚上,在換完繃帶醫者離開後,他終於鼓起勇氣對Fingon提出了疑問。

而Fingon似乎把過多的註意力放在了整理他的被子上,“你指什麽?”他問。

“我的手不能恢覆了,是麽?”

Fingon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當他沒有對上Maedhros的眼睛的時候讀他的表情變得稍難一些。

“別對我說謊。我聽到你們說話了,你和Aramon。我看到Maglor盯著我右臂那邊的毯子,就好像有什麽東西令他非常恐懼,而我有種感覺他怕的不是毯子。還有你依然每次都在Aramon換繃帶的時候摟著我,盡管我早就忍習慣那感覺了,但是你不讓我看。我的胳膊……我感到胳膊開始變得像一條胳膊了,但是我的手依然感覺完全不像一只手。”

盡管Fingon沒有回答,Maedhros依然覺得這是一次對話,單方面的。Fingon也在恐懼,這就是他需要的答案了。

“它殘廢了。”Maedhros直接給出了總結。

Fingon抽搐了一下,擡起頭,“我不會對你說謊。是的,它無法痊愈了。”

那天夜裏Maedhros躺在那裏很長時間沒有入睡,咬著自己的嘴唇望著黑暗,與一種確然叫做忘恩負義的感覺戰鬥。

即使不提他的傷,能聊的話題也非常有限。Maedhros拒絕談論Angband,Fingon拒絕談論Helcarax?,而Maglor,無論何時他來,似乎都打定主意不談任何重要的事,即使他看得出來這讓Maedhros惱火不已。作為報覆,Maedhros培養了一種幾乎是惡毒的刻薄幽默感,這是他唯一能找到一點控制感的方式,而且他並不怎麽註意選擇這種報覆的對象。

帶來一點點積極變化的是Aredhel。她似乎是Fingolfin這邊的精靈中唯一一個沒有受到他們家族爭端影響的,也似乎沒有受到Maedhros的健康狀況和她家人的怨憤的影響。她也是最不在意他過於直率的言辭的人。她來的不多,但是當她來的時候,她能帶來一些既不需謊言也無甚危害的話題。而且她並不可憐他,她跟他說話的樣子就像很久以前一樣——像Feanor家族被放逐到Formenos以前,像當年他們一起騎馬在廣闊的Valinor平原馳騁時一樣,就好像他們只是在長長的一天的狩獵後隨意坐在草地上,隨時準備跳起來上馬繼續奔馳。通常,她談論中洲的植物和動物,談論它們和Valinor的動植物的區別,還有日月帶給這世界的變化。Maedhros感到她的到來能令自己精神舒暢一點。

“你還騎馬嗎?還有打獵?小妹,”他問她,所有他的兄弟們都這麽叫她,盡管他們的父親不喜歡這稱呼。“有沒有什麽中洲的動物在你面前是安全的?”

她投過來一個奇怪的眼神,露出一個帶著些許懷念的微笑。

“如果有馬的話,騎馬會有趣得多,堂兄。”

她摸了摸他的額頭,離開了。

過了一會,當Fingon端著一杯肉湯進來的時候,Maedhros正處於相當惡劣的情緒中。

他怒沖沖地看了一眼杯子,然後擺了一副挑戰的表情擡頭看著Fingon。“扶我坐起來。”

Fingon挑起了眉毛:“Aredhel顯然重新教會了你禮貌。”

“請。”Maedhros補充道,但是語氣中的挑釁一點沒減。

Fingon看著他:“我真的覺得你的肩膀需要再等一兩個星期再……”

“很好,我不這麽想。我的肩膀已經歇了六個月。我不需要你的憐憫,我也不想讓你再餵我,我認為我足夠強壯端得住一杯湯。”

Fingon放下了杯子,“如果我不幫忙,我真的能假設你做得到麽?”

“能。”

Fingon拿起幾個枕頭的時候嘆了口氣:“Aramon會殺了我的。”

“別告訴我你會畏懼醫者的憤怒,裝備著枕頭的勇者Fingon。”

“我怕的是讓你好不容易恢覆到現在的肩膀毀於一旦,裝備著比orc還糟糕的惡毒舌頭的Russandol。”Fingon把一只手伸到Maedhros後背下,小心地避免撞到他的肩膀,然後輕輕把他扶了起來,把那些枕頭墊到他的背後。Maedhros緊咬著牙忍住右臂劇烈的疼痛,知道Fingon會看出他露出哪怕一點軟弱,然後露出那個清晰的“我告訴過你”的表情。他伸手要那個杯子的時候劇烈地喘著氣,但是能自己端著它,不需要被人餵食,所有這些疼痛值得忍受。

“感覺好點了?”Fingon問,語氣有些懷疑。

“感覺無人能擋了。我沒靠別人幫忙自己喝了一杯肉湯。我打算下一步就找oth一對一決鬥。”

Fingon銳利的目光盯了他一會,Maedhros看得出來他有些受傷,而他雖然內心有細微的歉疚,卻同時驕傲著不肯承認。

“好吧,你的戰鬥精神回來了,很好。”Fingon接過Maedhros手裏的空杯子,“把那個給我吧。”

Maedhros看著他離開,感覺頭暈得厲害。那感覺就像是他所有的血突然從頭部沖向了右臂。他的手近乎無法忍受地突突跳動著。緊咬著牙,他抓住了被子把它拽開,想找個枕頭把胳膊墊起來以減輕一點疼痛,然後,他看著自己的手臂,驚呆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原本期望會看到的是什麽,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,他的胳膊被纏在厚厚的繃帶裏,最後以斷口戛然而止。

一陣暈眩,他用左手抓住右胳膊肘把它拽了起來。盡管發生了所有這些事,他還是沒能想象到會是這樣。他在Angband的地牢裏面看到過被砍去雙腳但仍然活著的囚犯,用他們的手和膝蓋爬行,一開始他們故意把他丟到和那些人相鄰的牢房。他也見過不少被燒瞎眼睛或者砍掉耳朵(也許這是一種娛樂?)的orcs。但是看到自己殘廢的胳膊這樣出現在他眼前,這是他未想到過的,這是一種真正出位的荒誕景象。甚至於當他看著他右手曾經所在的地方,他能感覺到它因為疼痛抽搐著,每根手指都在跳動,盡管那裏一無所有。

他突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想過Fingon是怎麽把他救下來的。

他知道Fingon回來了,知道他一動不動站在門框裏。Maedhros猛地擡頭看著他,因為這個突然的動作感到一片黑色的斑點在他眼前舞動。他用左胳膊肘撐起自己,然後把自己丟回到枕頭上,同時Fingon沖到他身邊扶住他。Maedhros虛弱地想把他推開,但是Fingon握住他的手不放。

“Russandol,對不起。”他說,語氣很鄭重,“這是唯一的辦法。”

Maedhros沒有回答。

“別以為我之前沒有嘗試所有其他的辦法。原諒我。”

“我讓你殺了我。”Maedhros的聲音幾不可聞,他顫抖著。

Fingon盯著他看了幾次心跳的時間,他的目光突然冷硬起來。他的手抽動了一下,放開了Maedhros,然後他站在那裏。

“好啊,那很容易安排。雖然說幹不幹這個其實沒啥區別了,要我去拿弓箭麽?”

Maedhros沒說話,在一堆枕頭上半躺半坐著,看著他的堂弟,他全身都在顫抖。他們瞪視著彼此,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或者做任何動作。最後,Fingon坐回了他的椅子裏,握起了Maedhros的左手,他一直沒有轉開直視Maedhros雙眼的目光。

“你剛才說過你不要我的憐憫,你不會再得到它了。你也停止憐憫自己。你還活著,你自由了,而且你自己喝掉了一整杯肉湯沒靠別人幫忙。你的戰鬥精神哪去了?”

Maedhros劇烈地喘息著,因Fingon拿他自己的話來對付他狂怒不已。“沒法拿起一把劍,我怎麽戰鬥?”他嘶聲道。

“你已經拿得起一杯肉湯。你早晚會足夠強壯拿得起一柄劍。不是今天,明天也不行,但是你會的。而且你能揮舞它。所以人都放棄你了,Maitimo,我有的時候也是。但是你坐在這裏,證明我們都錯了。不要讓它再打敗你。”

“別那麽叫我。”Maedhros低聲說。

“我要叫。我不在乎你有幾只手,也不在乎你的頭發要過多久才能長回來,因為這些都不重要。”Fingon看了看他堂兄殘廢的右臂,然後四處張望著找一個枕頭。“也許用什麽東西把它墊高一點會好些,你坐起來的時候它也許很疼。”

Maedhros無言地看著Fingon拿來一個枕頭,輕輕握住肘部擡起他的右臂,把枕頭放在底下,然後小心地慢慢放下了那條胳膊。他在Fingon的表情中尋找著任何厭惡的跡象,但是沒有找到。

“好點了麽?”Fingon問。

Maedhros無言地點頭。跳動的劇痛在血液能夠輕松地流回去以後減輕了一點。

“很好,我認為你需要休息。你舒服嗎?我這樣離開的話你不會做什麽蠢事吧?”

Maedhros再次點頭。

Fingon靠過來撩開一綹擋在Maedhros眼前的頭發。“我一會回來,睡一下吧。”他站起來,走向屋門。

Maedhros閉上了雙眼,用左手用力按著自己的額頭,希望自己能停止顫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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